［祭］迟来的怀念------写在盂兰节
外公走了.
今年正月,我刚离开老家,回到北京.何必要赶那无谓的两天,无非就是人多一点而已,又能怎么样.可是我的不孝也正在于此.
外公就在我离开后的三天,突然地撒手了,心肌大面积坏死.连当了一辈子医生的爸妈都没有预想到.等接到医院,已经......
第二天就匆匆地离开.家人按照外婆的吩咐,没有叫我回家,也没有人告诉我外公的去世.直到我暑假回家,才知道原来那个愤世嫉俗的外公,那个喜欢教育年轻人的外公,已经离我而去了,而且,再也不会回来......
我这个岁数,正是刚刚懂事的年龄.上了大学,接触了社会,我渐渐地嗅到了死亡的味道.以前,这两个字离我是那么的遥远,而今,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无法回避的悲伤.有些人走了,也就走了;有些人走了,也就不再回来......
外公没有什么文化,小学毕业就被日本人抓去做了童工.可是在我的印象里,我总以为外公比名牌大学的教授还要厉害.在我很小的时候,他就教给我很多我在别处学不到的东西.
他教我用日语说我五官的名字,然后告诉我:"日本人教给我们,要想打败一个民族,就要先了解那个民族;要想了解那个民族,就要先学习他们的语言.同样,想灭亡一个民族,首先也要灭亡他们的语言.那时候我们不让学汉字,所以姥爷都没什么文化,连字都是解放后才补的.你要记得这段历史,将来要好好学习语文,多认些字,多学点文化,不要让别人看不起,让日本人害怕我们的国家..."其实,外公所会的,也许就仅限于那几个日语单词,而且现在我也基本都忘了.一个人哪怕没有很多的文化,但是同样可以成为民族的脊梁.外公就是这样的人,我也要做外公一样的人.人活着,总要有点信仰;外公是一个很红色的老头,他是我心中的切~格瓦拉.如果我老了,大概也就是那么一个可爱的老头吧......
我小的时候喜欢吃甜食,长得特别瘦,爸妈说吃甜的坏牙,总不让我吃.外公每次来看我,都骑着一个很大的自行车,里面装着好多点心,其实都是些很普通的甜点.但是有一样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.只有我外公知道,我喜欢吃栗子羹,而且每次来肯定给我买.后来外公行动不便了,就不常出门了.但是我每次去看他,总能吃到点.外公喜欢吃水果糖,我并不喜欢,很硬,家里有时候会有很多,都是别人结婚时给的回礼,我就拿去送给外公.等我再大一点,上了高中,学习紧得很,隔一周,隔半个月,隔一个月,后来出来上学,每年也就能去看他三四次.从今以后,也许再没有人会记得给我买栗子羹吃了.
属于外公的记忆,其实是少得可怜的.在我上高中之后,我见到他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.年青人总是很叛逆,那个时候,我并不喜欢他的长篇大论,因为他大概也就是那几个论点,而且论据也从不推陈出新,需要理论就是毛泽东语录,需要事实就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的红色种种.中心论点无外乎好好学习,报效祖国.我虽然表面上咿咿呀呀,其实心里不以为意.想起来,我真是幼稚地可笑啊.像外公这样经历过大风浪的老人,哪怕是没有什么文化,也是人生的哲学家.年少轻狂的日子,人会变得浮躁.等到尘埃落定,再想沉静下来,已经没有什么可骄傲的了.
外公的一生津津乐道的,就是他和南开大学某某几个大教授有过交情.当时是文革啊,而且那时候的文化人思想单纯的像红旗一样.整个社会都是那么的疯狂,整个中国都在动荡.大学的教授们天天被批斗,批斗完了外公就会给他们端茶送水,帮他们搞一些需要的日常用品和生活资料.外公是个粗人,他一生最崇拜的就是有文化的人.在我看来,当时的文化人跟我外公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可隐瞒的,推心置腹也没有什么惊奇,大家并不是一个阶级,却毕竟又不是敌人,这种微妙的情谊也只有中国才会出现,也只有文革时期才会有这样的交情出现.倘若是现在,我不信还有哪个大学生愿意去跟盖房子的民工去称兄道地.前天跟几个不认识的人打球,听口音是西北的,可能是民工,不知道怎么进的学校.球打得确实不好,技术差,又没意识,不用头脑,而且粗口连篇,居然还对别人颐指气使,十足的粗野.我跟他们玩了一会,确实无聊的很,就自己跑去别处了.呵呵,其实自己也没多少文化,但总归还是有些瞧不起那些人.有时候,所谓的文化人真的应该睁大眼睛鄙视一下自己.天生我民无贵贱,王侯将相宁有种?文化,啐,还不是爹妈,老师,国家给的,跟你有个屁关系,你牛个什.这就叫穷酸.如果外公在,一定也会看不起我吧.社会变了,文化人也变了,粗人想变却变不了,反而越变越不像样子.外公,看到我这个样子,不要怪我,毕竟我还活着,而且,还改变不了什么.中国总有一天会变的,我们也总有一天会变的,您在天堂耐心地看着就好.
外公不服老.如果不是他最后这几年实在走动不便,他会年年春节为我们全家人下厨.他做的糖醋鲤鱼已经超越了我的味觉,以后再也吃不到那样的美味了,饱含着家的温馨,人生的沧桑,男人的胸怀的宽容与博爱,团圆的喜庆以及那种倔强到完美的品格.没有,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做出那样的菜肴.吃我大舅和大姨父做的菜,也不错,却总少了一味佐料在其中.也许,外公在糖醋鱼里放了二锅头,谁知道呢.调皮的老头没有留下任何秘密就这样撒手了,让我们用一生去参透那道菜,那种味道,那种人生......
外公走了,走得很痛苦,很难受,但是没有煎熬很长时间.这样也好,省得他临走的时候惦记着全家人,那样反而会我们更加难受,也让他自己不敢放手.
我这个不孝的人,曾经以为自己很坚强,得病出事不跟家里说,几乎不跟家里通电话.其实有谁在外面不想家呢.如果我会时常给家里打个电话,也不会在几个月后才知道外公的死.过去也就过去了,我常想就算我知道了有什么用呢?外公临走的时候我还是不在他的身边.上天注定让我不孝,我只有用我的一生去赎罪.
我就像一个人柱力,封存着全家人的希望.祖辈们宠我,父辈们爱我,哥哥姐姐们疼我,弟弟妹妹们嫉妒我.外婆一句:"别让他回来了,刚走,让他在那安心学习,适当的时候再让他知道..."全家上下几十口人没有一个敢出声,没有一个敢让我知道.我在家中的位置,犹如鸣人之于木叶,我爱罗之于风隐.人生总还是要走下去.三代走了,鸣人还是要扛起整个木叶.
希望外公能够安好,静静地看着我长大...
一壶浊酒,外孙宸宇敬上...
水调歌头.祭外公
清时时节雨,杜鹃白蔷薇.
上京一叶孤城,南国望春晖.
物是人去楼空,镜花水月犹在,
黄泉三生碑.
亲戚渐行远,朋客夜自归.
儿时马,今安在,梦难回.
是非人间,沧桑阅尽终憔悴.
最难相拥临别,千情万愿生悲,
十年哭一泪.
卿卿栗子羹,盂兰酒一杯.
[ 本帖最后由 TheOne 于 2008-8-14 12:49 编辑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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